早在1827年,德国文学巨匠歌德就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这一概念恰好与中国有关。歌德在与他的秘书爱克曼谈到一部中国小说(可能是《玉娇梨》,但朱光潜先生认为是《好逑传》,未知孰是,待考。)时说:“中国人在思想、行为和情感方面几乎和我们一样,使我们很快就感到他们是我们的同类人,只是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也更合乎道德。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平易近人的,没有强烈的情欲和飞腾动荡的诗兴,因此和我写的《赫尔曼与窦绿台》以及英国理查生写的小说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他们还有一个特点,人和大自然是生活在一起的。”在赞美了这部中国小说之后,歌德又说:“我们德国人如果不跳开周围环境的小圈子朝外面看一看,我们就会陷入上面说的那种学究气的昏头昏脑。所以我喜欢环视四周的外国民族情况,我也劝每个人都这么办。民族文学在现代算不了很大的一回事,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出力促使它早日来临”。歌德对中国一直怀着浓厚的兴趣,他受到中国文学的启发,提出“世界文学”这一影响深远的概念,说明中国文学对他的心灵产生了震撼,令这个欧洲文学家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如果说歌德受到中国文学的触动而倡导“世界文学”,马克思和恩格斯则从经济“世界性”的角度,步歌德的后尘,确认了歌德的提法。《共产党宣言》中写道:“资产阶级既然榨取全世界的市场,这就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闭关自守和自给自足状态已经消逝,现在代之而起的已经是各个民族各方面互相往来和各方面互相依赖了。物质的生产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个民族的精神活动的成果已经成为共同享受的东西。民族的片面性和狭隘性已日益不可能存在,于是由许多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个世界的文学但这种文学观念为他所接受,成为他自己的文学观念却不是短期可以做到的,而是经历了一个过程。
(一)
形成“世界文学”的观念,首先需要广泛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理解西方文学的高明之处。这也是陈季同接受世界文学观念的起点。这在今天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在19世纪却并非如此。那时国内绝大多数读书人只受过传统教育,脑子里只知道中国传统文学,西方文学根本不在他们眼中。连对西方文明颇为赞赏的郭嵩焘也认为虽然西方政教“斐然可观”,“而文章礼乐不逮中国远甚”。曾朴这样描述当时国人对西方文学的偏见:“那时候,大家很兴奋的崇拜西洋人,但只崇拜他们的声光电化,船坚炮利,我有时谈到外国诗,大家无不瞠目结舌,以为诗是中国的专有品,蟹行蚓书,如何能扶轮大雅,认为说神话罢了;有时讲到小说戏剧的地位,大家另有一种见解,以为西洋人的程度低,没有别种文章好推崇,只好推崇小说戏剧;讲到圣西门和孚利爱的社会学,以为扰乱治安;讲到尼采的超人哲理,以为离经叛道。最好笑有一次,我为办学校和本地老绅士发生冲突,他们要禁止我干预学务,联名上书督抚,说某某不过一造作小说淫辞之浮薄少年耳,安知教育,竟把研究小说,当作一种罪案。”曾朴所说的“那时候”已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此时国内舆论尚且如此鄙薄西方文学、轻视小说戏剧,可以想见前此二十多年,首届船政学生出国时,国人对西方文学的看法会是怎样。
陈季同与他的同学们与传统文人有所区别。
他们在当时是属于国内为数不多的专门接受西学训练的青年人,他们的专业虽然是轮船制造和驾驶,但也受到英、法语言文学方面的启蒙教育。陈季同非常喜欢法国文学,在他出国之前,已读过蒙田、帕斯卡、莫里哀、高乃依和米拉波等人的作品,这些法国杰出作家都曾给他以启迪。其中,他又尤其喜爱莫里哀。陈季同怀着敬意回忆他初次读到这位伟大戏剧家作品时的感受:“当我首次读到莫里哀时,我不知道最应该赞美的是他的勇气还是天才。但我觉得当他想到单枪匹马投入这样一场战斗时,一定产生了一种恐惧。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群喜剧演员胆敢直接攻击路易十四的宠臣!一切虚荣都从他们的地位上抛开!一切伪学者都被套上了驴耳纸帽!一切虚伪的虔诚者都被揭露出来,并永远与答尔丢夫同流合污!难道我还没有理由说莫里哀是胆大者的班头吗?这个转变是强烈的:这是一个中国人在向莫里哀致敬,并且自称是他的弟子——请大家愿谅他想法的大胆。”
陈季同这种对莫里哀的嗜好和对其他作家的阅读,培养着他对西方文学的兴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文学观。欧洲文学的色彩斑斓和思想的多样性令他耳目一新,开阔着他的眼界,他意识到那种拘守本国文学的心态将会受到挑战。同时,西方文学占有主流地位的文体——小说和戏剧,尤其是莫里哀戏剧的魅力,也促使他摆脱中国传统文学只重诗古文辞的狭隘观念。他来到欧洲之后,除了上述古典作家之外,他又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19世纪作家,如巴尔扎克、左拉、凡尔纳、雨果、仲马父子、龚古尔兄弟等,考虑到他所接触的法国文学的广度和深度是国内文人难以想像的,他的文学观念的欧化和超前也就不足为怪了。他的西文著作以介绍中国的小说、戏剧为主,而且,他自己也用法文创作小说和戏剧,这些都体现了欧洲文学观念对他的影响。
(二)
陈季同用西文写作,其读者对象是西方人,其内容主要是描绘中国文化、风俗,在一定意义上,他的作品本身就是“世界文学”的一种实践。而经历了了解西方文学和将中、西戏剧加以比较这两个阶段之后,他接受“世界文学”的观念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季同1897年向曾朴阐述了他的文学主张,他先是叹息中国文学在国际上不被重视的窘迫地位,接着回顾法国汉学家的工作,又介绍了法国作家对中国文学的轻蔑和“厌恶”,并分析其原因:“我想弄成这种现状,实出于两种原因:一是我们太不注意宣传,文学的作品,译出去的很少,译的又未必是好的,好的或译的不好,因此生出种种隔膜;二是我们文学注重的范围,和他们的不同,我们只守定诗古义词几种体格,做发抒思想情绪的正鹄,领域很狭,而他们重视的如小说戏曲,我们又鄙夷不屑,所以彼此易生误会。”